述欲词

在重感冒的迷幻状态中，我熬了三个后半夜，读完了《北京，北京》，百感交集，想写点什么，又不知从何说起，先把那个金碧辉煌、又厚又硬又晃眼、还带点辐射效果的大金纸外套给《北京，北京》套上吧，看书的过程中一直因为怕蹭得满手金，把它摘了。

看过小说最后的结尾，有一种想嚎啕大哭的感觉，可是眼泪在眼眶里打转就是流不出来，甚至一度怀疑眼眶里是否有过眼泪在徘徊，不过可以肯定的是，心里已经热泪盈眶了。听说一贯没出息的罗永浩老师都没有哭，按理说我也不该哭，可是他是朝鲜人，看《北京，北京》当然不会哭，给他看《平壤，平壤》，保证哭个稀里哗啦。冯唐把《北京，北京》写得嚣张、放肆，我读也要更加嚣张、放肆，所以把身体豁出去，整夜整夜的熬着读，不熬到夜尽天明不合书合眼。

《北京，北京》是冯唐的“万物生长三部曲”的终结篇，他认为这个“万物生长三部曲”是中文里最好的关于青春的文字，是中文里最好的三部曲之一，而《北京，北京》是他最满意的一部作品。我理解他的自负，谁都会对自己的青春记忆、青葱岁月格外偏爱，能够抢在老去之前抓住它们的灵魂把他们记录下来，就配这样傲慢一把。但是我还是觉得，《北京，北京》虽然让我感动，应该至少还有一个人写些关于青春的文字能够更加触动灵魂，这个人就是老六。之前借来他的《记忆碎片》看的时候也是这样，在一个深夜把最后一篇碎片看完，那是《关于泡妞的记忆碎片》，大酒之后，躺在马路中央，把两脚抬起，撑起一片夜空……我能感觉到眼泪哗哗的在心里流淌出一条雅鲁藏布，眼眶却是干涸的克拉玛依。老六是不写小说，要是一旦他动笔写了，跟他生活在同一时代的人就没有动笔的必要了，就像跟王小波同一时代的人都没必要抖搂自己的青春了。

《北京，北京》里写的这些男男女女，都青着、都春着，一头头小兽一般莽撞，却透露着不可抵挡的可贵人性、质朴兽性和飘渺神性。想吃就吃，想喝就喝，想爱就爱，想做就做，姑娘们不精于化妆，不说讨人喜欢的话，喷No.5只为了驱蚊子，小伙子们目光“困惑而游离”，火辣辣的情感出自一颗脆弱的心灵。人越是软弱越能够爱得猛烈，不把自己烧死誓不罢休。每个人物都有所执着的东西，即使再廉价再无聊，自己也坚持着，小红坚信错过第一眼就错过永恒，小黄笃信邪教一般的跟女友妖刀坚持着所谓的柏拉图爱情，脆弱如高速公路上呆立的小松鼠一般的小白除了小红一无所有，“我”和初恋、柳青姐、彪悍女友真诚的淫乱着，心中念念不忘小红。会有人不能理解这种情感、这种肉体吗？不理解的人就没有青过、没有春过。

冯唐称北京是他的初恋、火星、根据地、精神故乡。北京也是我的精神故乡，我的圣地耶路撒冷。所不同的是，冯唐的《北京，北京》整个故事发生在以协和医院为圆心、半径两站地之内的一个大圆圈内，也许叫《协和，协和》或者《东单，东单》更合适。用上《北京，北京》这个宏大的题目只配一段青春爱恋，即使不矫揉造作也有点糟践了。用北京做题目，只写东单，难免不能涵盖整个北京城。北京实在太大了，每个北京人都有自己的北京记忆，也都只是北京的一小部分，比如我对北京的记忆基本记录在西城，所以对铁凝的《永远有多远》里的那个叫“西单小六儿”的姑娘格外亲切，仿佛她就是我的姐妹或者干脆就是我自己。冯唐也承认北京的大，他说“北京很大，我们长在东城和朝阳区，我们觉得丰台是河北，海淀是乡下，西城是郊区”，其实冯唐的原版是这样的：“我们觉得丰台是河北，海淀是乡下，西城是肚脐上划小叉装二屄”，他这样诋毁西城，我当然不高兴，但是我乐意把它理解为一种伟岸的修辞，像《无穷动》里的琴琴，动不动就说睡遍全北京男人，不入眼的就不算北京男人了，数得上的就内几位。我眼里的北京也大，大得我常常迷路，但大概齐的印象是东城很人文，西城很宜居，中关村很变态，CBD是个异形，国家大妓院应该当泡儿踩。对北京的定位虽然不同，但青春是相同的，谁都青过，谁都春过，以此为前提就不影响对《北京，北京》的认同。

毕竟北京也不是一个单纯的地理概念、一个普通的行政区划，就像“中南海”不是一个普通的地界儿、不是一包普通的香烟，人们给这样的名词注入了太多它们几乎难以承受的内涵，用这样的词创作作品更要小心要谨慎。相比于上一代上两代人的青春，我拿到冯唐写他们这一代青春的《北京，北京》时格外激动，一方面因为这是一个在北京土生土长的爷们儿写北京的书，还没有读就已经有认同感了，另一个原因是我一直期待着这个年龄段的人写点关于他们青春的记忆，我希望能在里面看到一些我一直期待的那些东西。可惜，这些我没有在《北京，北京》中找到，也许因为那年冯唐也还太年轻，才上高中，在风波面前和我这个幼儿园中班的小P孩没什么区别，但他总是那个时候耳聪目明记忆力健全的吧，况且也在《北京，北京》里大量篇幅提起那个莫名其妙长达一整年的军训了，怎么不交代一下来龙去脉呢？是觉得事不关己吗？还是提起了又被和谐掉了？如果是这样，实在是环境无奈加功力不够呀。

看冯唐写青春，觉得这青春好纯净，除了爱情友情、精神肉体没有其他；而看老六的碎片，爱情和友情是一部分，必不可少的一部分，在这些情感的后面存在更有震撼力的心情、思想和事件，压得人喘不过气来。为什么没差几岁，写出来的东西感觉这么不一样呢，我猜可能归功于留学经历和现在的工作状态使冯唐身心保养的格外良好，青春的恶狠狠还在，沧桑感不足，还不必担心中年危机过早的到来。我期待着长冯唐几岁的人们写些东西出来，在八十年代读大学，经历过一场精神和肉体的动荡，写写那是一个多么难以捉摸的年代。然而出生在那个年代的我，就成了人嫌狗不待见80后。

有人说冯唐的文字充斥着雄性激素的味道，是用笔尖沾着荷尔蒙写出来的。我感觉到的只是文字上的疯野而不粗野，感官刺激已经没有什么了，从头到位都遍布着激烈的文字，还能刺激人的感官吗？就像一泡再浓烈的晨尿，撒在偌大一个中南海里，也被稀释了。灵与肉的文字从第一个字写到最后一个字，也是一种感官刺激被逐渐消解的过程。或者是因为我自己也是五毒俱全，已经百毒不侵了，很黄很暴力的文字自己说的写的太多太多，在别人的文字里只看得到灵，看不到肉。

因为有太多人推荐《北京，北京》，听了不得不买，买了不得不看。其中沈昌文在年底的书评周刊里推荐了三本书，分别是《北京，北京》、《协和医事》和《在朝内166号与灵魂相遇》，沈公推荐的书有点地理认同感，《北京，北京》相当于协和医科大学的《草样年华》，配上相当于正史的《协和医事》来看，互为参照。这两本书都发生在协和医院，沈公的家门口。第三本《在朝内166号与灵魂相遇》也是地理感很明确的书，发生在朝阳门内大街，沈公本人也是在这条街上出生的，街上的老灵魂们也大概都认识。翻来覆去还是在一个地理范畴内荐书，很强的认同感在起作用。

《北京，北京》结尾那场大酒有处恶搞：

“左边的白圆胖子说二十年前他上大学读英语专业的时候，是个清癯的白衣少年，对面坐着喝酸枣汁的一个浓妆少女表示严重不信，白圆胖子从裤裆里掏出钱包，过程中露出比脸更白的肚皮，微微带毛。钱包里的确有一张旧彩照，和他的身份证在一个夹层，里面一个麻秆一样的少年，戴大黑眼镜，穿发黄的白衬衫。我从不主动看电视，好像还是在电视里见过这个白圆胖子。他的广告有一个特点，看过之后，对他的印象非常深刻，但是从来记不住广告试图推销的是什么。其中有一个广告，他好像演一个中年男人，表情极其庄重，好象急于证明没有和演妈妈或是演女儿的演员有过任何不正当关系似的。另一个广告，他好象跑到一个巨大无比的胃里去折腾，他穿一身紧身衣，饱满而灵动，特别是一脸坏笑，怎么看怎么觉得是一个精虫。”

张弛最家喻户晓的一个广告形象被搞在这部小说里了，的确没什么人还能记得这是斯达舒的广告。也不一定有人知道这是李蔚然的作品，因为太不像李蔚然的风格了，李蔚然那届北京电影学院导演系出了一帮怪胎，一个成了广告大师，一个下海经商，创出一个连锁品牌“雕刻时光”，在各大校园内或校园附近开店，几乎成为评价一所高校是否名校的硬件标准。说到“雕刻时光”，一下子想起了彭浩翔的《青春梦工厂》，里面也有一帮思维诡异的年轻人，真的弄个大活人来扮演精虫，还要体会身为一条精虫的喜怒哀乐、悲欢离合。

冯唐，接电话！《北京，北京》我看完啦！